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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玄奘大师的“御弟传奇”:绝食明志、三个约定与留白的结局

     发布时间:2018-5-11 浏览次数:37



    玄奘大师
     

    高昌国大佛寺讲经堂遗址(摄影:姚勇)
      在小说《西游记》中,唐三藏法师玄奘常常被称作“御弟”——唐太宗李世民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,并为之殷重践行。尽管这只是民间小说家们的艺术加工,“御弟”的故事却并非空穴来风,玄奘大师与西域高昌国王麴文泰有着传奇般的交谊,在高昌,上演了讲经、绝食、结拜、起誓、相送等动人心弦的故事,麴文泰以举国之力护送玄奘大师西去取经,令人唏嘘的是,故事的后来竟是一个没有能够践行的约定。
      玄奘大师在八百里莫贺延碛经历了“几将殒绝”的沙漠孤旅,终于抵达了西域的第一个小国——伊吾(位于今新疆哈密),停留了十多天,计划取道可汗浮图西去印度,但此时高昌国王的专使恳切地延请大师前往高昌国应供,盛情难却,玄奘大师便满高昌之愿。经六日抵达高昌边境的白力城(位于今新疆吐鲁番),此时天色已晚,大师想休整一晚再去王城,可高昌使者十分热情,都说王城已近,国王心中殷切,劝请大师前去。玄奘大师遂骑马前去,于鸡鸣时抵达了王城。
      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,高昌王麴文泰与文武百官、侍从宫娥手持灯烛,将这个西域的城市照耀得辉煌而庄重,国王亲自出宫迎接玄奘大师,直至后院,共坐在重阁宝帐中,喜不自胜地说:“弟子自从听闻法师之名,就欣喜得废寝忘食,心中计量着路程,知道法师今夜必至,就与妻儿一道读经,恭候法驾。”言语之中满是虔诚与兴奋,甚至第二天法师还未起身,来门前礼敬。“弟子思量碛路艰阻,师能独来甚为奇也。”称叹之余,泪流不止。
      斋食过后,国王延请玄奘大师至王宫之侧的道场,十多天来,高昌的王宫贵胄、僧尼学士,纷纷前来请益,礼遇甚厚,大家早听闻过大师的盛名,今能得见尊颜,都十分激动。而大师屡遭绝境、九死一生,行至富饶的高昌,也得以暂时的休养。正于此时,高昌国王、长老都劝请法师驻锡高昌,教化此方的民众,然玄奘大师西去之意坚决,欲就此辞别。
      高昌国王麴文泰极力挽留,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:“泰与先王游大国,从隋帝历东西二京,及燕岱汾晋之间,多见名僧心无所慕。自承法师名,身心欢喜手舞足蹈,拟师至止,受弟子供养,以终一身,令一国人皆为师弟子,望师讲授僧徒。虽少亦有数千,并使执经充师听众,伏愿察纳微心,不以西游为念。”
      法师坚定地说:“王之厚意岂贫道寡德所当,但此行不为供养而来,所悲本国法义未周经教少阙,怀疑蕴惑启访莫从,以是毕命西方请未闻之旨,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独洒于迦维,决择微言庶得尽沾于东国。波仑问道之志,善财求友之心,只可日日坚强,岂使中涂而止。愿王收意勿以泛养为怀。”(国王盛情厚谊,道德微浅愧不敢当。但此行并非为求名闻利养而来,乃是悲叹我国法义不周,经教不全,疑问争论甚多,难以抉择,才不惜身命,前往西方,以学习未闻之大义。我志在学习正理,让大乘方等之甘露从佛陀的故乡迦维,润泽东土。如萨陀波仑尊者为法常啼之志、善财童子百城烟水参访之心,只可日日坚强,岂可中途而止。还请大王收回成命。)
      麴文泰言语坚定:“弟子慕乐法师,必留供养。虽葱山可转,此意无移。乞信愚诚,勿疑不实。”
      法师遂为之陈明正理:“王之深心,岂待屡言然后知也。但玄奘西来为法,法既未得不可中停,以是敬辞,愿王相体。又大王曩修胜业,位为人主,非唯苍生恃仰,固亦释教依凭。理在助扬,岂宜为碍。”(您的用心之深,即使不用言说,众人都知晓,但是玄奘西来为法,法既未得,不可中途而废,还请体察。您过去积德修善,如今贵为一国之君,不仅是苍生所仰恃,也是佛教大兴的依凭,理当助扬法化,如此阻碍实属不宜呀!)
      国王无奈:“弟子亦不敢障碍,直以国无导师故,屈留法师以引愚迷耳。”再三苦留不住,麴文泰捋起袖子厉声说:“弟子有异涂处师,师安能自去。或定相留,或送师还国,请自思之,相顺犹胜。”(弟子如此厚待法师,您怎可说去就去,要么留在高昌,要么遣送法师归国,还请您三思,若是随顺我等之意,功德事业更为殊胜。)
      此时的玄奘大师,对一国之君的“恩威并施”,不为所动,颇具丈夫气概地说:“玄奘来者为乎大法,今逢为障,只可骨被王留,识神未必留也。”说到此处,不禁呜咽。
      法师深感先志未遂却被阻留,誓绝食以明志,感化高昌王。高昌国王自信可以打动玄奘大师,每日恭敬地捧着玉盘供养美食,可是他发现法师意志坚定,三日不饮不食,气息渐弱,心中深感惭愧,当即跪下,对法师诚恳地说:“任师西行,乞垂早食。”法师担心他只是假意如此,若自己决心不坚,他不放行,自己的一生就耗费在高昌了。
      玄奘大师要高昌王起誓为证,国王说:“若要起誓,我们就到佛堂,更结因缘。”便延请大师到佛前,请与之结为兄弟,并承诺将护持大师西行求法。法师取经归来,还请留住高昌三年,讲经说法,受弟子供养。法师将来成佛时,愿弟子如波斯匿王、频婆娑罗等明君,为您作外护施主,常随佛学。听了这三条誓言,玄奘大师一一答应,这才进食用斋。这也就是玄奘大师“御弟”形象的历史原貌,他的“御兄”原非唐太宗,而是这位西域的高昌国王。
      麴文泰请玄奘大师在高昌多停留一个月,为众宣讲《佛说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》,其间为师筹备行装。隔了一天,玄奘大师就为众讲经,每次国王都亲自捧着香炉,前来迎请,法师升座时,国王又跪在地上,以身为蹬,日日如此,其对佛法与法师的恭敬与信心,甚为殷重。
      一月之后,高昌王请玄奘大师剃度了四位沙弥,还派遣二十五名挑夫与三十匹骏马,追随护送法师西去,并“制法服三十具;以西土多寒,又造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事;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;绫及绢等五百匹”,加起来足够法师二十年之用。
      为了护持玄奘大师西行,高昌王写了二十四封国书,作为西域各国的“通关文牒”,并为各国备上厚礼,请诸国王大臣,护持大师平安西去。高昌往西,多在西突厥的势力范围之下,麴文泰更是准备了五百匹绫绢与两车果味,供奉给西突厥的叶护可汗,并以极为谦卑语气向写下了国书一封:“法师者是奴弟,欲求法于婆罗门国。愿可汗怜师如怜奴,仍请敕以西诸国,给邬落马递送出境。”
      高昌以举国之力倾囊护持,玄奘大师心中极为感动,挥毫上书国王,吐露心声,再次讲述了自己西去的志向,赞叹国王的淳和淑气,高昌王感叹大师志向之高远,对自己一月前的行为深感忏悔,含泪读完了玄奘大师的书信,对他说:“法师既许为兄弟,则国家所畜,共师同有,何因谢也!”
      在玄奘大师启程西去的那一天,高昌国的王公大臣、僧俗百姓都前来相送,麴文泰情不自禁抱住大师,恸哭不已,国人也都感动得大哭,在震动山谷的哭声中,玄奘大师启程,向阿耆尼国而去……玄奘大师在高昌国的节志贞坚、睿智沉稳的行持,远比后世小说家的描写高大,激励了后来无数学人,而高昌王麴文泰举国护持取经僧的壮举,亦是一段佳话。
      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……
      十余年后,玄奘大师学成归国,印度十八国国王相送,为师筹划,以为水路经南海至大唐为佳,大师却说:“玄奘从支那来,至国西界,有国名高昌,其王明睿乐法,见玄奘来此访道,深生随喜资给丰厚,愿法师还日相过。情不能违,今者还须北路而去。”在誉满五印、归心似箭的时刻,他记得自己的兄长麴文泰,记得与高昌国的三年之约。可是,在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里,此后再不见高昌国的故事,一句更多的记载都没有。在《大唐西域记》里,讲述一百多个国家的风土人情,而记载的第一个国家却是阿耆尼国,并不见高昌与伊吾的踪迹。
      原来,玄奘大师在东归途中,得知高昌国已被国力日渐强盛的大唐王朝所灭,麴文泰在惊惧之中发病而死,当年的约定也随着兄长的故去而落空……听了这样的无常变故,玄奘大师的心境如何,在书里没有更多的笔墨,或许是译经专注、政治环境、大师性情的缘故,大师的传记为之留白,却留下后人无尽的感慨。(文/王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