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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漫谈小说《天龙八部》与佛教文化

     发布时间:2014/1/20 浏览次数:838


          李志强
          金庸先生的小说《天龙八部》是一部佛教文化色彩极为浓厚的作品,它以众多鲜活的人物形象来象征世间的众生,“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”是书中人物的真实写照,生死、善恶、恶仇的界限最终都归于消灭、每个人物都在因缘和合中生死流转、全书弥漫着浓厚的佛教气氛。笔者似对书中所表现出的佛教文化思想进行初步的分析,以求就正于有缘。
          “天龙八部”在书当中用以指八种非人的神怪,包括天、龙、夜叉、乾达婆、阿修罗、迦楼罗、紫那罗、摩呼罗迦。因为以天、龙为首,所以常称之为“天龙八部”。作者在开篇有过解释。他们虽是圣人,却和人一起构成了世间的众生,都是佛要度化的对象。作者以此作书名,是借它喻指世间的也是书中的众多不同性格、不同经历、不同命运的人物。
          佛教基本教义的出发点,是断定人生为“苦”。佛教认为,一切事物都是变化无常的,变迁不息的,人生没有安乐性,只有痛苦性。“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。众苦充满,甚可怖畏”。人生是苦的命题深刻地体现于小说《天龙八部》中,当我们求证于这部作品时发现,小说中的众多人物,无一类外,其人生都是充满痛苦的。比如,乔峰是作者要着力塑造的英雄人物,然而他的痛苦也最深。被逐丐帮、误杀阿朱,热爱大宋并忠于契丹却又造成许多宋人和辽人死于非命,命运将血腥的厮杀紧紧套在他的身上,他全力反抗却始终不能摆脱,最终只能以自杀来结束痛苦矛盾的一生;虚竹从小以为自己是孤儿,宗教信仰是他人生的一切,然而一次奉命出寺,引发了他人生的绝大变故,被诱破戒,卷入江湖,终于和父母相认,但父母又双双惨亡;段誉先是苦恋王语嫣不遂,饱受折磨,最后虽心愿得偿,却又遭到生父与“恶人”异位及父母自杀等一连串打击。段誉与虚竹还是结局最好的人物,其他人物更是终生陷身苦海而不能自拔,慕容复一生为皇帝梦而奔波江湖,最后的下场是神智失常;游坦之家破人亡,终因痴恋阿紫,殉情而死;玄慈方丈虽然位高望尊,但一直痛悔雁门关之战,并日夜悬想叶二娘母子,又不能“自恣”于众僧,一生何尝不苦。书中的众多女子也是如此,王语嫣痴恋表哥慕容复,却始终得不到回报,欢少忧多;阿朱于阿紫姐妹先后爱上乔峰,饱经忧患,结果先后为情而死;叶二娘专偷小儿,得了个“无恶不作”的外号,最终也殉情自杀;段正淳的四个情人,各个经尝相思之苦,到头来又为他死于非命。
          佛教不但认为人生是苦,还认为乐也是苦的特殊表现。在《天龙八部》中也能找到一些轻松快乐的情节,但往往稍瞬即逝,接踵而至的是悲苦的结局。如鸠摩智擒住段誉到姑苏一段,正是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的江南三月,两个美丽的少女泛舟采菱,变着法子戏弄老和尚鸠摩智,何等的风光旖旎!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,乔峰被逐丐帮,段誉和阿朱分别结识了王语嫣和乔峰,各人都开始了自己的伤心之旅。再如西夏公主招亲一段,作者写的意趣横生,“酒罢问君三语”是何等温馨,而紧接下去的却是全书众多人物的大惨亡。
          既然人生皆苦,那么人该向何处去呢?《天龙八部》给出的答案,就是皈依佛门。皈依有各种形式,有出家为僧者,有在家为居士者,有假僧变为真僧者,有真僧还俗仍诚心奉佛者。段誉本来出身于有佛教信仰传统的大理皇室,天性好生恶杀,熟读佛经,其所作所为无不符合佛家要求,作者以大理国君往往避位为僧来暗示了他的结局;虚竹本是个极为虔诚的小和尚,虽因种种机缘巧合而还俗,但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僧人,他甚至非常羡慕丁春秋能留在少林寺,自己却被逐出。萧远山、慕容博在少林寺出家三十年,实际上各自不忘血海深仇和王霸雄图,都是假僧,直到最后被无名老僧点化,才真正皈依佛门。另一个假僧是道貌岸然的鸠摩智,以高僧自居却贪、嗔、痴三毒无一能免,失去武功后才大彻大悟,成为了真正的一代高僧。作者想要表达的,正是这种现实世界背后所笼罩的佛法的无边大超脱。众多人物形象,正体现了佛教在人生价值和人生归宿方面的观点,即人生是苦,人的结局只能是超脱世俗,皈依佛门。
          《天龙八部》的结构表面松散,实则每个情节此为彼因,彼为结果,环环相扣,十分紧密,看似彼此孤立,实则互为因果,正适于表达佛教关于众生在因缘和合中生死流转的观点。作者对每个情节都试图使其符合佛理,或者将自己对佛教的理解融汇进去。我们可以选择典型的情节加以分析。
          如少林寺中无名老僧说法一节。萧氏父子与慕容氏父子在少林藏经阁中正要以死相拼,突然出现了一位无名老僧,替众人化解冤仇,讲解佛法,终于使众人皈依佛教。这一段叙述,很明显脱胎于大乘佛经所描述的佛陀说法的场面。无名老僧实际上成了佛的化身,他妙辩无碍,将佛法与武功的关系解说得精辟透彻,他的武功深不可测,象征着佛陀的法力广大无边,并以此将萧远山、慕容博二人从茫茫苦海中拯救出来,度入佛门。大乘佛经中世尊说法时,常有许多听众,如《维摩诘经·佛国经》中言佛说法时,有数十百位菩萨、天龙八部及众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等俱来会坐,用心倾听。其他经典也无不如此。无名老僧说法也有众多的听众,除了萧氏父子与慕容氏父子之外,还有少林寺玄字辈的众高僧,还有神山、道清、观心等外寺高僧,还有天竺僧哲罗星、普罗星等。佛经中说法的世尊有无边的法力,可以令天雨曼陀罗华,令世界震动,可发出白毫相光照耀世间,靡不周遍,还能在口中起宝塔、神宫等等。无名老僧同样具有不可思议的法力,他能够提着两个人凌空飞行,可以击死并救活一名武学高手,医好他们的宿疾。佛经中佛陀说法说到妙处,可以令听众“皆大欢喜,信受奉行”。无名老僧说法时,众人也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,一个个都跪下将下来。”佛说法时还常有少数冥顽不化之徒在旁捣乱,如阿修罗王、调达(提婆达多)等,同样,无名老僧说法时也有人不服,“四五丈外站着一人,却是吐番国师鸠摩智,脸露讥嘲之色,显是心中不服。”鸠摩智自恃淹通典籍,辩才无碍,其才足以济恶,辨足以饰非,妄自尊大,陷溺于我慢甚至我痴已经很深了。
          《天龙八部》中多处宣扬了观音信仰。历史上,从魏晋南北朝开始,观音就受到下层民众的普遍信仰。《妙法莲华经·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中的光世音菩萨,能现身为各种神或人的形象来拯救众生;而民间所信奉的送子观音形象流传最广,“求男的男,求女得女”的愿望直接来源于中国人关注接香火的观念。小说中段延庆所受的苦厄,不可谓不深,他遭人围攻,身受重伤,对前途极为绝望,甚至想一死了之。这时他遇到了负气出走的刀白凤,结下一段情缘,他认为这时观世音菩萨化身相救,恢复了生存的信心。历史上的云南大理,是观音信仰最为深入人心的地方,当地各族人民至今还在每年农历二月十九隆重纪念观音诞辰、四月二十五有举行盛大的观音会。这个情节,我想是作者结合《普门品》的观音信仰而设计出来的。小说中其他许多情节都有明显的佛教色彩,如佛教藐视人生的观念体现于惨重的杀戮;无常的观念体现在“红颜弹指老,刹那芳华”的天山童姥;因果报应的观念体现于“双手沾满血腥”的萧峰之死和处处留情的段正淳因情而死。
          如此深刻地表现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——佛教文化,也许就是这部小说作为通俗文学的作品,能够广为流行的根本原因。